雪夜,虫师银古路过一个山谷底部的村庄。
老婆婆说这里安静得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遇到这样的大雪天,一边说话一边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小时候,我也有过那样的村庄。
常常在夜里围着火盆烤火,炭灰里埋一个红薯,我一会儿扒开看看,一会儿扒开看看,爷爷说再看红薯就“气死了”。
而等到红薯终于熟的时候,靠在椅子上的小妞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
那样的夜里如果有过路人,整个村庄的狗都会叫起来。
有时候谁在谁家打完牌喝完酒,会被主人挑着灯笼送回家,若是喝醉了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要摔跤,爬起来一路上就骂骂咧咧的,然后狗们又会像商量好了一样在夜里大片地叫起来。
我叔叔有一把自制的 ** ,大雪之后可以背着它去山上打野兔。那时候我还没有养老鹰,但想必带它上山也帮不了什么忙。
我还记得奶奶的厨房是间草房子,白天做饭房子上的雪水会融化,第二天早晨屋檐上的冰棱能一直拖到地上去,像一棵倒立的小树。
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搉一根,一不小心就会扯掉房檐一大块茅草,被奶奶骂。
我还记得竹林被雪覆盖,一棵棵弯着腰低着头的模样。还记得大家钻进去玩,随手晃一晃就有大块的雪团跌下来,落进脖子里冰凉得直打哆嗦。
想一想,那时候的雪似乎随便一下就比现在大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梦
我梦见一条怀孕的鱼
静静地潜在水中
她把她的鳃摘下来
给了她的爱人
那条男的鱼
怀孕的鱼待在水中
据说不用鳃
也可以呼吸
而男的鱼
要带着爱人的鳃
去远处寻找食物
两个梦
我梦见父亲
还有母亲
他们合力伐倒一棵大树
树的中间被掏空
成为一个巨大的管道
他们说
要把它放置在田里
用来灌溉蔬菜
干活的中间他们休息
我看到母亲一边嚼着馒头
一边把它们拍成饼
给父亲吃
他们那样亲密
让我不好意思得想要躲起来
但其实
我又很高兴
高兴得在梦中
居然就笑了起来
三个梦
我梦见我的心上
有四根刺
它们在一个剖面上排列着
如同大地上四口深浅不一的水井
第四根在最右边
不深 但很新鲜
看着上面微小的倒刺
我想 该如何把它拔掉
但用手碰一碰
仍然会疼
第三根已经被我的血肉消化
在五分之三的地方 断成两截
如同一根深入地下的朽木
它最后将成为我血肉的养分
但此前的阴雨天气
想必 它偶尔还是会疼
第二根刺微微倾斜
如同插在泥土上的一根麦芒
轻轻一拔 它就掉了
不拔 它就是一根细细的
金色的麦芒
第一根刺年代久远
但像一棵树的根
它在黑暗中偷偷生长
究竟是谁在供给它养分
当我盯着它思索
它忽然就停止了生长
像一个医生一样
我在梦中仔细地观察 并想除掉它们
后来用一把手术刀
轻轻地切了进去
没有流血 却很疼
我用镊子夹取那些刺
再次观看它们的形状
还倒了一些双氧水
清洗它们断裂的细微末梢
等擦干净伤口
再敷上黑褐色的草药
在梦中
我又沉沉地睡去了

你说:“你看到我的光,就像我看到你的光。”
很不争气,这句话还是让我掉眼泪了。
你是内心温暖有力的人,无论走过多远的路,经过多少风尘,产生过怎样的挣扎和动摇,我知道你仍是能归于中心的。
而我,执拗剧烈,波荡起伏,心里有个长不大的小孩,但庆幸,那么些时刻有你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告诉我我有那些力量。
与前些年相比,最大的收获也许就是你终于在心里知道,除却父母家人,还有数目不多的几个人,他们是爱你的,你也是爱他们的。
不是陪伴,不是关心、要好或帮助,而是确知的,发生在你们之间的一种光辉。

深夜里喝一杯酒,开着音乐坐在地上画曼陀罗。
只有深深的黑才能凸显那些绚烂的颜色,只有让它们互相耀衬,美才能出现。
是这样吧,老生常谈了,但当你亲手调配,才真的知道。
木星进双鱼,已经感受到那种隐微而蓬勃的力。
如果我说曼陀罗中的愿望可以成真,亲爱的你会不会相信?
如果你真的想要,如果你深信不疑,那么,会的。
从坛子里倒出来一些花雕,加了姜丝、枸杞、冰糖,用最小的火来煮。
雪已经在下,拨开帘子看去,又是一地的白。
听她们说往事,许多人我已经不记得。有一些,仍铭记在心。
听一首琵琶曲,相亲相爱的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有一个梦,梦太美,成真的时候也不似真。
你看月亮我看雪,静坐无言到天明。

每天还有一些人来这里。
而我的世界,除了那些音乐,已经渐渐趋于无声。
大概冬天是个休眠的季节,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就可以几个月不出门。
阳光好的时候,在屋子里也能听到头顶上的鸽哨声,这便是北方的冬天。
有时候爬上房顶,沿着一家家的屋檐小心翼翼走过去,如果那些院子里没人,我就可以伸手去摘他们的柿子。
还有那些流浪猫,蹲在屋脊上看我,我想象不出它们的世界。而如今,常喜或许已经在它们的行列。
夜晚的时候会裹着棉袍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可以看见疏朗的树枝,还有很多星星。
这个冬天那么静,所有的夜都那么静。
某些瞬间我感到所有的界限都消失了。于是我的世界,连好与坏都没有了。

天气渐凉,要把夏天的衣裙洗晒干静,都收到老木箱子里去。
那箱子是半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合页和锁片都不太灵光了,但我喜欢那上面斑驳鲜艳的花纹。
买回来之后在太阳下晒了两天,点着艾草熏了又熏,前几天用,又在里面贴了一层白棉布,洒了些草药水。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二十几条裙子,丝麻线布,红黄蓝绿,和OSHO禅卡里那个色彩斑斓的钱币王后有一拼。。。。
但其实除了裙子、袍子和几条灯笼裤,也没有太多别的款式的衣服了。
我常常喜欢从头到脚套一件,再踩一双绣花鞋在脚上,是最省事偷懒的穿法。
中秋那几天天气好得不像样,有朋友来,葡萄、石榴、猕猴桃、梨子摆满一小桌,坐在太阳地儿里喝茶吃瓜子。
后来想起院子后面那棵核桃树,差弟弟上房,居然收拾了二三十只核桃出来。
当那些核桃噼哩啪啦从房檐上往下滚落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后来我上房又看到几个丝瓜,已经很大了,不能吃,但可以等它们老了做成丝瓜络,洗澡或者洗碗用。
还有从郊区带回来的葫芦,以及朋友从地扪带回来的大南瓜,把它们的籽掏出来留到明年种,想必是更热闹的。
月亮特别好的那几个夜晚,几乎不能睡觉。
裹着毯子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喝一杯酒,有树影落在身上。而地上那种银灰色,像是被茶漏筛过一样,非常均匀,安静,和温柔。
有时候我想看清楚月亮的行踪,但像人的年岁一样,盯着她看的时候你什么都发现不了。
只有间或地看一次看一次,你通过那些轮廓清晰的树枝检视到她的行径。
而在这种缓慢和寂静中,我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安,那种藏在身体深处,一直存在但却被忽略了的不安。
就像在安静的房间里能够听见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或者在黑暗中闭上眼,你能看到的那些小的不能再小的黑色光点一样,你可以听见或看见,但又常常会怀疑那是不是幻觉。
也许我知道那不安是什么,或跟什么有关,但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在那个寨子里看到的那样,每户人家都有好几口棺材摆放在粮仓下面,就算是一种民俗,也足以让初次见到的人惊异和不安。
他们从很早就开始为自己选择木头打制棺材,每个人都确切知道自己有一天要躺在那里面,并且被埋进地下。
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人会死去,但有谁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真的死去?
想象你自己,像所有从前的人一样,躺下来,没有知觉,不再有感情,呼吸化为轻烟,记忆的匣子永远被封莫道不消魂锁……如果有灵魂,它是不是要离这个躯体而去,继而,它又会去往哪里呢?
所有关于终极问题的思索都显得过于宏大和空了。
但那一天,在巫师的房子里,当他从那本老旧的书上找出与我相对应的生命寿限,我看着那几行字,有短暂的瞬间,心里出现巨大的空,还有慌乱。
那并不是一个短暂的年限,实际上我也并没有把那个数字当真,我只是在那一刻才确切地知道:有一天,我会死去。
而在遇见巫师之前,在到达那个村寨的第二个夜晚,我和鸡蛋花都做了一个关于死亡的梦。
当我在黑暗中惊醒,看到木墙壁上摇曳的树影,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紧张。在恐惧中把对面的鸡蛋花叫醒,两个人在黑暗中谈论死亡,直到天亮。
关于这个梦,后来我抽到一张禅卡,是“治疗”。或许,正视死亡带来的恐惧,并不是一件坏事情。
以及回来之后我看叔本华,里面提到出生和死亡,说“生命是两个黑池间的火花”,忽然意识到到达那个村寨的时候是黑夜,离开的时候,竟也是黑夜。
而在黑夜与黑夜之间,那个世界忽然就显得不那么真实了。如同一个潜意识里的梦境,它成为一个深而微妙的隐喻。
至于那些稻田、山坡、河流、居民、阳光、雨水、动物、植物、感情,你是如何与它们交流相待的,那大概就是你面对生命的惯常态度。
对于我来说,那态度是值得检视的。
整理房间,翻出来数年前的一本日记。
那些写在旅途中、病痛中、情感纠缠中的散乱文字。
--夜幕降临,列车咣当有声,偶尔路遇一片灯火,倏忽而过,又是无边昏黑。想念一些人,一些事。平静太深,一闪而过的惆怅是波纹。
--庞大的火车站建筑与别处并无不同,只是它的背后,灰蒙蒙地耸立着岩层分明的土黄色山脉,走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回头看,错以为那是布景。
--一个人生在此地或彼地,如果缺乏渴望,就会在那个地方一直终老。而遥远的另一极,另一些人是如何生长,如何铺排他们的生活,他不会知道。
--你知道,这是一次想念了多么久的旅行。真正出发,却愈发地平静。
--这种在路上的感觉,这种漂移和独自观望,可以让人脱离常态。
--借助一个收信人来诉说,一切变得流畅。而最思念的人,却是不能拿来做这样一个载体的,因为那思念不够平静,无法用来思考和陈述。
--他说我有一双漫不经心却又有所期盼的眼睛,旅途中的人有它,并不奇怪,可我在城市中用它们与他相对,这多少有些让人动容。
--我第一次在心里有了安定之感。深知这感受来之不易,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呵护保存。
--在黑暗中独坐,临床铺位是一对男女的窃窃私语。爱情到了哪里,都是一样。
--生命就是这样,它要流向何方你并不知道。而顽强地活着,实在是一件孤独而伟大的事。
--老定日一夜,是入藏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从定日到聂拉木,像是在天上行走。
--高山雪水从千丈峭壁飞跌而下,这是见过的最美的瀑布。
--洗完澡,穿着宽大睡袍去楼顶天台收衣服。走过黑暗楼梯,推开天台木门,看到一地银色月光。
--雷雨夜,一种让人着迷的体验。
--雷与电总是这样伴随,白光闪耀,迅疾不可等待,而雷声不紧不慢,始终跟随。那电是我,那雷是你。
--密林边群栖的白鹭,小岛上的阳光,被晒得红黑的皮肤,脚踩在水里的柔软清凉。
--这么多感觉,拥挤到一起,忽然失去记忆的耐心和能力,只能让它们自生自灭,各得其所。
--那些曾经的忧伤、悲悯曾让我痛苦也让我宁静,可如今,我将它们遗失。
--任何相遇都是偶然,缘分只因追溯而生。
--一抬头,看见乌云自远处天边走来,不急不忙地走上十几分钟,已经遮盖半边天。
--从小我就害怕那种被人扔掉不管的感觉,这么多年了,这种恐惧还没有消失,脆弱的时候,它依然跑出来袭击这个束手无策的笨女孩。
--虽然我是那样地冷漠和不可接近,可你还是勇敢地一步步走过来,并拥抱我了。
--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弱下去,我甚至怀疑自己会忽然离开这个世界。有时候走路,一两步都是艰难,靠在路边树上,心里不是没有绝望的。
--我最怕黄昏时从床上醒来,好像错过了所有的繁华,只赶上散场。
--把自己的女人一把甩到墙上,用手掐住自己孩子的脖子,是要他死吗?我怀疑父亲是不是真的疯了。可我的心,冰冷至此,已经麻木到不能哭泣。
--我甚至想以后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我知道,如果他死了,我还是要难过,我还是要伤心欲绝。
--我只是不想这些疯狂的事情再来折磨我,我只想要平淡生活,我要爱,我要不再孤单,要不再觉得这世界只剩我一人,没有人过来拥抱我。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也不知你能否一直陪着我穿越黑夜,你握着我的手,我便有力量,可如果你放手,我还是要走下去。
--我不知道这眼泪来自何处,它们这么轻易地来临,不能控制和阻挡。
--我心里还有一些让我疯狂的东西存在,那是一头猛兽还是一株毒药植物,它让我不能平静。燃情岁月里的那个猎手,那个心里藏着一头熊的男人,我的心里藏着什么呢?
--他们都说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想太多只是庸人自扰,可是蓝,它们对我来说如此必要。
--他不了解,一个看起来懒散淡漠的女孩,为什么会有如此深重的欲望。
--有时候,语言是个陷阱,再留神都要掉下去。
--眼泪是人生的甘露。我要这么多甘露做什么。
--夜那么长,她恨他拥抱她。心已经硬起来,何必要它再柔软。
--我必须承认,我的性格,我的这种气质,它让我骄傲,也有其黑暗沮丧的一面。它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我只能真实地面对它。我必须接受这样的自己,而那些能与我产生亲密联系的人,如果接受了我的光芒,他必定也要有足够的智慧看到那不那么让人愉悦的一面。否则,这种认同就包含着巨大的虚荣与不完善,也就是说,他误解了你,而你也误解了你自己,或者说在他的虚荣与不完善中,你也过多地放大了自己的光芒。
--这种对自己的坦诚,不加修饰和掩盖地剖白自己,是你成长过程中必须面对的,也是非常珍贵的,因为有很多人都没有这种勇气,或者根本找不到途径。
--萨藤说:“穿越痛苦的唯一途径是经历它、吸收它、探索它,确切理解它是什么以及它意味着什么。”
--萨藤说:“也许一个人必须足够强大才能承认自己的需求,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你们看到的那些文字,平静、清淡,你们不知道那背后有多少泪,以及流不出泪的痛。
--我爱谁呢,我爱的不过是这个世界。
--你知道,我是温柔过的。
--萨藤说:“真正的温柔使我们知道自己已得到珍爱。”

从那个偏远村落回来,我多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小巫”——馆长同学给取的。因为有一天他带我们去拜访寨子里的老巫师,他说这是名副其实的“小巫见大巫”。
老巫师果然很老了,据说有时候脑子还有些糊涂。但我觉得他很精神,去的时候老人家还在门前晾谷子。
鸡蛋花说侗族人称巫师为“鬼师”,鬼师平时和普通人一样要劳动耕作。
老巫师有些拘谨,但很热情,翻来覆去帮我们找那些手抄的老卦书。
那些书真老啊,很多地方都破损了,但上面的行楷写得真是好,有一种古旧的安静和美意。
除了占卜和与神灵沟通,巫师还担任着民间医生的职责。
他告诉我们一些对治日常疾病的简方,送了馆长一瓶治疗腰椎病的自制药酒,末了还说下次如果来寨子里久住,他可以教我算米卦。
算米卦要请很多神的呐,似乎还涉及梅花义理,好奇,但那或许不是我想要学的。
获得的另一个称呼是“野孩子”。
野孩子,野孩子,一个人这样叫你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到爱的。
鸡蛋花说如果一个人觉得你是美的,那么他拍出来的你便是美的。可在她的镜头里,我是有些不认识自己的。
仿佛不曾长大,那面容不是美的,也不是丑的,你只是那样存在着,做什么事情都顺理成章,不需要责备,不需要原谅,甚至连夸奖也不需要。
或许我一直都没能够变得更成熟,委婉体贴也是有的,看起来也是很NICE的,但我的野小孩,他是不断要跳出来调皮捣蛋的,欢笑破坏的。
或许这是个有趣的游戏,你的心中居住着一个80岁老人和一个幼稚孩童。一个经历很多,很老,有一些智识。一个单纯鲁莽,不断摔跤磕碰,却永远学不会经验。
反正管也管不住,不如就让他们一起瞎胡闹吧。